光伏加储能是全球近20亿缺电人口最可行的解决方案

文｜张俏曼 

采访、编辑｜韩舒淋

澳大利亚储能市场的持续爆发，正在深刻重塑澳洲的电力系统，而它很可能代表了中国之外电网演进的趋势。

澳大利亚气候变化和能源部长Chris Bowen 5月16日披露，过去不到一年时间里，澳大利亚新增了42万套户储系统，装机达到11.2GWh，这与澳大利亚过去12个月国家电力市场（NEM）中新增的大储装机几乎相当。据澳大利亚能源市场运行机构（AEMO）披露的数据，2025年一季度末至2026年一季度末，澳大利亚新并网了4.45GW/11.2GWh（吉瓦/吉瓦时）的大型储能装机。

户储和大储市场的同时爆发，不仅让澳大利亚继续坐稳全球第三大储能市场，并对当地电力系统和电力市场运行带来深刻变化。据AEMO发布的一季度动态报告，一季度储能在32%的时段内决定了电力市场价格，超过水电成为国家电力市场中最频繁的定价技术。由于储能充放电容量增加，白天负电价频率降低，晚高峰价格有所下降，整体电价较2025年一季度下降了12%。

澳大利亚智能能源理事会（Smart Energy Council）秘书长、前任主席Steve Blume是澳大利亚能源领域的资深人士，曾在多个澳大利亚、亚太地区太阳能、储能相关智库、协会担任主席、董事等职务，在光伏、储能和电网领域拥有数十年的专业经验。2009年起就每年多次前往中国。2026上海SNEC光伏展期间，他接受《零碳时代》访谈时判断，澳大利亚和加州正在发生的变化，将是电网的未来。

Steve介绍，由于储能装机的快速增加，光伏装机比例上升导致的鸭子曲线的肚子变瘦了，头也削平了；批发电价出现了九年来的首次下降；储能向电网注入的电力已经超过了所有燃气调峰电厂的总和；在南澳大利亚近期组织的可靠能源机制（FERM）招标中，中标项目均为储能项目，燃气无一中标。

Steve Blume认为，这种转变并非特例，而是多国电网的预演。在他看来，地缘政治危机将加速全球各国的能源独立进程，“光伏+储能”是全球近20亿缺电人口的最可行解决方案。

以下是对话全文。

▌储能重塑电网

《零碳时代》：澳大利亚的户储爆发在全球来看十分突出，是什么推动了澳大利亚户储的爆发式增长？

Steve Blume：一切都源于政府明确支持私人投资的政策与承诺：“家庭电池补贴计划”（Cheaper Home Batteries Program），这项政策于2025年5月宣布，2025年7月1日启动，为家庭和小型企业安装与屋顶光伏配套的电池储能系统提供约30%的前期折扣，初始四年预算为23亿澳元，但这笔公共资金撬动了约60亿澳元的私人投资，家庭和企业也把自己的钱投入到了系统中。

对政府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选择：整个融资没有任何财政风险，所有投资、风险和收益都由私人承担，而全社会却能共同受益。到2025年12月，这项计划的表现已经远超预期。为确保它能持续到2030年，政府又追加了约50亿澳元，使总预算达到约72亿澳元。

《零碳时代》：澳大利亚的大储装机同样增长迅速，储能的快速部署对电网运行产生了什么影响？有哪些标志性的变化？

Steve Blume：我们熟知的“鸭子曲线”正在改变：鸭子的肚子变瘦了，鸭头也被削掉了。而且这不是电网主动控制储能的结果，而是储能用户的自用行为造成的。它压低了电网的峰值负荷，同时也压低了批发电价，我们刚刚经历了九年来批发电价的首次下降，降幅非常显著。

政府还推出了三小时免费用电政策，覆盖大约四分之三的人口，从8月1日左右开始。每个人在中午时段都将享受三小时的免费用电，这有助于缓解午间的大量电力过剩。

但我认为以下三件事情更具标志性意义：

第一，南澳大利亚州去年有七天时间里，光靠屋顶太阳能的发电量就超过了该州电力需求的110%，多余电力出口到了其他州。

第二，5月29日，南澳大利亚州公布了可靠能源机制招标（FERM tender）第一轮的结果，以支持其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电网，该州计划在2027年初实现100%可再生能源供电，服务约300万人口。燃气调峰电厂也参与了招标，但无一中标，全部合同均由电池储能项目获得，涉及6个长时储能项目，涵盖4小时、6小时和8小时的储能系统。

第三，全国来看，去年第四季度，包括储能在内的可再生能源在国家电力市场（NEM）能源结构中占比达到51%，可再生能源年发电量占比首次突破50%。去年11月，国家电力市场中大型储能项目出力第一次超过了所有燃气调峰电厂。

我们的电网仍以煤电为基础，但煤电已经无法满负荷运转，因为可再生能源更便宜，在调度中享有优先权。这与电力市场设计有关：NEM采用边际出清机制，风电、光伏的边际发电成本几乎为零，它们可以以低成本、低报价入场，在许多时段能以较高的边际出清价格结算，赚取超额收益。

与此同时，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太阳能夜间为电网提供的电力已经超过了白天的发电量。过去常说如果没有阳光、没有风，可再生能源就没法用。但储能把这个说法彻底推翻了，你可以把白天发的绿电存起来，晚上再用。加州至少已连续四个月做到了这一点，而且随着更多储能和光伏的部署，这一趋势不会逆转。

《零碳时代》：你认为澳大利亚和加州正在发生的变化会是电网的未来吗？

Steve Blume：这绝对是电网的未来，未来的电网只会比现在更分散。

电网正在向“外”向“下”延伸：向外，是覆盖更广的区域；向下，是延伸到用户身边。这意味着电网正从由少数大型电厂主导的集中式、单向系统，转变为由无数小型电源（屋顶光伏、储能等）驱动的扁平化、分布式、双向互动的结构。推动这种变化的，是更低的成本和更快的部署速度。

好处也非常明显：谁装了储能，谁就能拥有最便宜的电、最快的部署速度和最低的排放。现在阻碍快速部署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社会问题和公共认知问题。

我们正处于一场战争中，而战斗最激烈的是化石燃料行业。他们自己已经知道他们输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在最后一搏之前还有多少时间。

《零碳时代》：在澳大利亚，市场需要怎样的储能技术？

Steve Blume：对于并网储能，有一类技术非常突出：具备黑启动能力的储能和黑启动逆变器。我参观过中国的几家公司和工厂，这种能力正变得非常有价值。

另一个有前景的方向是构网型（grid-forming）逆变器。它们能够打造真正的韧性、自主运行的系统，这种系统可以自我监控并做出决策。你只需连接好设备，打开电源，系统就能自启动并构建一个电网，你的负荷、光伏、储能——一切都会自动上线，非常智能。

目前来看，宁德时代、华为和固德威等企业都有类似的技术，可以快速部署储能，这对澳大利亚许多电网连接薄弱的偏远地区尤其重要。

▌中东危机加速各国能源转型

《零碳时代》：今年全球能源市场受到中东战争的影响。你认为这场战争对全球能源转型有什么影响？

Steve Blume： 地缘政治危机很可能会加速能源转型，主要有两点。

第一，很多人根本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从来没认真想过——他们有多依赖外部的能源供应。以孟加拉国为例：该国30%的发电量是靠燃油电厂，现在这一供应已经中断。国家实行配给，动不动就停电和限电。即使是像马来西亚这样富裕的国家，之前也一直在对石油和柴油进行巨额补贴，每月高达7亿林吉特（马来西亚官方货币）。石油危机爆发三周后，这笔补贴负担急剧膨胀，也就不可持续了。

第二，油价至少未来12个到18个月内都不会大跌，中东地区的供应短期内也恢复不了。与此同时，全球石油储备正在被迅速消耗，这暴露了各国的抗风险能力和应对冲击能力不足的问题。危机迟早会过去，可能12个月，也可能80个月，但没人会忘记这段经历。所以，各国都会更坚定地朝着能源独立的方向走，转向更清洁、更可靠的本地能源。

《零碳时代》： 除了澳大利亚，你在其他地区有没有看到能源转型的趋势？

Steve Blume： 东南亚和南亚仍有近5亿人完全用不上电，包括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泰国、柬埔寨、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总体而言，近20亿人口严重缺电，缺乏可靠的日常电力供应。

新建煤电厂、核电站，还要配套庞大输电网，既不现实，也无法快速解决问题。现有电网往往陈旧、维护不善、亟须修复。唯一切实可行且可快速部署的解决方案是太阳能光伏加电池储能。即使是目前依赖柴油发电机的岛屿或偏远社区，加入光伏和储能之后，整个系统就变了：柴油发电机不再需要跟着负荷上下波动——那种操作会缩短寿命、增加损耗——现在它可以一直在最优工况下运行，油耗比单独运行时少得多。这样一套配置，清洁电力的占比可以达到80%。

结果就是：电更便宜了，排放更低了，最重要的是，不用再依赖外面供应的柴油了。虽然你的光伏板和储能可能还是从中国买，但柴油这件事上，你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