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宁德时代更懂电池，没有人比章鱼能源更懂电力”
采访、文｜韩舒淋
编辑｜黄凯茜
备受业界关注的英国能源公司章鱼能源（Octopus Energy）再次与中国企业开展了合作。伦敦当地时间6月22日上午，在章鱼能源一年一度的能源技术峰会上，章鱼能源与宁德时代宣布将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建设欧洲重卡换电网络，宁德时代将把骐骥换电技术引入欧洲。根据双方发布的信息，合资公司将命名为“Swaptopus”，计划在2027年在英国建成首批示范换电站，2035年建成30座以上换电站，形成覆盖全英核心干线的换电网络。这个网络可支持超过30万辆换电重卡需求，解锁300亿英镑的私营部门投资，降低欧洲对化石燃料的依赖。这是这家明星能源公司继今年初英国前首相斯塔默访华期间与碧澄能源成立合资公司之后，又一个与中国企业的标志性合作。不同的是，章鱼能源与碧澄能源的合资公司面向中国市场，计划参加广东的电力交易，而此次与宁德时代的合资公司则将设立在欧洲，面向海外市场，推进交通电气化转型。章鱼能源表示，双方还在探索将车网互动（V2G，Vehicle to Grid）技术推广到宁德时代全球汽车合作网络的方案，旨在未来将数百万辆电动车变成虚拟电厂。峰会之前，《零碳时代》再次对话了章鱼能源创始人、首席执行官（CEO）Greg Jackson。他对在中国遇到的一切依然充满了好奇，碰到有意思的地方会随时掏出手机，现场拍摄十几秒自己解说的第一视角vlog（视频日志）。在对话中，他解释了欧洲卡车电动化面临的困难，合资公司的角色和市场前景。在他看来，观念和成本阻碍了欧洲卡车电动化的进程，而合资公司采取的换电模式可以大幅降低购置成本，改变市场观念；他也展现了对V2G业务浓厚的兴趣，认为未来大量的电动车将重塑能源系统。针对中东地缘危机导致的能源安全博弈，Greg Jackson认为，应对挑战的唯一办法就是电气化。电力的特殊之处在于来源多样，即便电力不能立刻实现全部来自可再生能源，但可再生能源每多发一度电，对化石能源的依赖就少一度。
▌为什么成立换电重卡合资公司
《零碳时代》：我想从这次与宁德时代新的合作谈起，欧洲电动卡车的市占率并不高，欧洲不到5%，英国大约1%，在这样的市场条件下，你如何看待欧洲重卡换电业务的前景？Greg Jackson：欧洲卡车电动化主要面临两大障碍：第一是观念问题，市场还没有充分意识到重型货车可以完全依靠电池运行。第二是成本问题，目前欧洲电动卡车的购置成本仍然太高，并且欧洲的电价也比较高，运行起来还不够经济。首先，换电模式可以大幅降低卡车的全生命周期成本（TCO），客户购买卡车时无需购买电池，初始购置成本会低很多，电池由我们来持有和管理，卡车运营企业只需要按里程付费。第二，这种模式有助于改变市场观念。如果客户对电池如何工作、寿命多长、如何充电有顾虑，我们可以帮他们解决，因为没有人比宁德时代更懂电池，没有人比章鱼能源更懂电力，我们各自专注自己擅长的领域。卡车运输公司也一样，他们最擅长卡车运输，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组合。在2026年章鱼能源的能源科技峰会上，章鱼能源和宁德时代宣布将成立合资公司 来源：章鱼能源《零碳时代》：未来是否也会有重卡主机制造商参与这个合作？Greg Jackson：是的，我们正在和卡车制造商沟通。换电模式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的标准可以向卡车主机厂广泛开放，不同制造商都可以生产与之兼容的车辆。当然了，中国已经见证了这一点。《零碳时代》：中国的重卡市场渗透率去年已经超过了25%，并且还在增长。在欧洲，你是否认为这也是未来趋势？Greg Jackson：这种技术变革势不可挡。技术会持续进步，成本会不断降低，卡车公司也会替换更新部分车辆，电动化的吸引力会越来越大。由于技术的进步，这一转变必然会发生。并且当前由于美伊战事的影响，卡车运营公司正面临极高的燃料成本压力，长期来看，要控制成本，电动化也是唯一出路。《零碳时代》：你提到宁德时代最懂电池，章鱼能源最懂电力，那么这次合作之外，在全球市场，两家企业还在哪些领域有合作潜力？Greg Jackson：有很多领域，但我最关注车网互动。现在在重卡方面，我们会用这些车辆的电池参与车网互动。长远来看，每辆电动车都应该具备车网互动的能力。以英国为例，目前章鱼能源管理了大约3GW（吉瓦）到4GW的智能电动车充电负荷，而电动车保有量只占5%左右。如果未来车辆全部电动化，相当于100GW左右的负荷，而英国的电力系统大约也就是50GW的容量，这不是简单的附加价值，而是新的能源系统。车网互动可以让电力系统更高效运行，在有风、有光和电价低的时候给车辆充电；在无风、无光和电网负荷紧张时把车辆中的电力回馈给电网，缓解系统压力，并且未来可以按秒、按小时、按天来动态调节和优化，重塑整个能源系统，其中关键就是车网互动能力。许多汽车制造商担心电池循环次数、充放电深度、电池管理、电池寿命以及质保等问题，对车网互动持谨慎态度也可以理解。但宁德时代比其他企业都了解电池，它能够确保电动车中的电池运行在最佳状态，不仅完成其驱动车辆行驶的首要任务，也能参与车网互动，从而提升车辆的经济性，提高电力系统的效率，进而更经济、更快速地实现交通的电气化。章鱼能源CEO Greg Jackson参观换电重卡 来源：宁德时代
▌危机促进转型
《零碳时代》：关于美伊战事，你如何看待地缘政治危机对全球能源转型的影响，它是会加速转型，还是会导致一些国家面临更大的经济压力而放缓转型？Greg Jackson：对世界上许多地区而言，这是过去五年里的第二次化石能源危机。2022年经历过一次，2026年又经历一次。第一次危机之后，化石燃料公司都在说需要更多化石燃料来应对冲击。但几年之内再次遭受危机，全世界逐渐意识到，应对这一挑战的唯一办法是电气化。即便电力不能立即全部来自可再生能源，电气化也能显著提高能源的利用效率。而一旦电气化，电力可以来自可再生能源，可以通过电网跨国互联，构建一个更安全的能源系统。电气化的魔力就在于电的来源是多种多样的，可以是核能、水能、风能、太阳能、煤炭、天然气，任何形式。但如果你的车烧汽油，就只有一种来源。Greg Jackson：是的，这是单一来源风险（single source of failure）。《零碳时代》：在英国和欧洲，由于美伊战事的影响，已经发生了哪些变化？Greg Jackson：我认为政界对能源安全重要性的认识有所提高，当然一些政客仍然需要理解电气化的理念，他们最终会认识到的。Greg Jackson：没错，我们要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总是有人跟我说，风不会一直吹，也不会总是晴天。其实这没那么重要，风机每转一圈，我们就少消耗一些天然气或者石油。我们不需要明天就实现能源供应全部依靠可再生能源，但可再生能源每多发一度电，我们就比之前安全了一度。Greg Jackson：电池非常神奇。我们要帮助人们建立正确的观念，电池的作用并不是要把可再生能源的波动性出力变成直线。如果电力系统中有很多风电、太阳能，电池能让电网运行得更便宜、更可靠，避免大停电。电池也能提供电网级储能服务，这样在夜晚和无风的时候，依然能够获得电力供应，电池能做很多事儿。
▌置身中国市场
《零碳时代》：最近章鱼能源收购了美国的Uplight公司大部分股权，也在澳洲收购了好几个大型储能项目。而在英国，章鱼能源主要的客户其实是居民用户。章鱼能源的市场策略是否在从居民转向大型的工商业用户？Greg Jackson：章鱼能源的使命一直是利用技术降低能源转型的成本。一开始，我们是在消费市场打造这套技术，并且消费者市场的规模还在快速增加。我们提供智能的电力服务、电力管理，也提供热泵、光伏组件、储能和电动车。这和苹果公司有点像，一旦我们可以为数百万消费者提供这些技术，同样也能为大型企业提供，而背后的技术本质上是相同的，就像物理定律对所有人都适用。《零碳时代》：所以Kraken平台（章鱼能源开发的AI能源管理平台）对消费者适用的功能，也对大型工商业用户适用吗？Greg Jackson：当然。Kraken为各种规模客户提供的服务，本质上都是让他们在电价低的时候使用更多电力，从而降低运营成本，让电力系统更有效率。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会在各个层面开展大量的电力成本预测，并利用各种能源资产来提高系统效率，从中获益。不管你是一个家庭，一个出租车公司，还是一个大型工业用户，都可以从中受益。《零碳时代》：去年我问过你多次来华的目的，你说有三个：让世界知道中国在发生什么，找供应商，找合作伙伴（详见《独家对话章鱼能源CEO：我来中国有三个目的》）。最近一段时间，章鱼能源既有现在和宁德时代新的合作，此前也和碧澄能源（PCG Power）成立了合资公司，关于这个合资公司，是真的想在中国电力市场赚钱，还是更倾向于做一个了解本地市场动态的窗口？这个合资公司的目的是什么？Greg Jackson：这个合作有可能发展成一个很大的业务。中国的电气化进程走在大多数国家前面，而且有越来越多间歇性、波动性的可再生能源。在这里，不同地区、不同时段之间在电力供应、电力成本及电力清洁度方面逐渐呈现出明显差异。为了让用户尽可能低成本地使用这些新的电力资源，需要灵活的电力交易来决定电力什么时候给储能充电，什么时候供给工厂，什么时候制冷或制热，什么时候给电动车充电。这些交易能提高整个系统的效率，也能消纳更多可再生能源，让电力系统更清洁。其中蕴含了非常、非常大的市场机会，能参与其中，我非常兴奋。Greg Jackson：不，我想置身事内（I want to be part of it）。更清楚地讲，我想把中国的技术带到在英国、欧洲和全世界我们开展业务的地方，同时，也想把我们的技术带到中国。这才是让世界变得更好，也让所有人更快向前发展的方式。《零碳时代》：最后一个问题，这届世界杯英格兰能走多远？Greg Jackson：首先我得坦诚我确实太忙了，没有太关注足球。但英格兰现在终于有好教练了，索斯盖特，然后是图赫尔，我想成绩应该会很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