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碳核算规则更新：小时级匹配争议愈演愈烈
小时级匹配争议的背后，是对电力系统脱碳路径的争议
一场席卷全球碳核算领域的舆论风暴，正在分裂一群共同支持电力脱碳的人。2026年6月10日，绿色和平美国分部、自然资源保护协会（NRDC）、EnergyTag、欧洲标准环境联盟（ECOS）、新气候研究所（NewClimate Institute）等25家国际环保组织、气候智库与专业机构，以公开联名信的方式，致函科学碳目标倡议（SBTi）首席执行官David Kennedy及技术委员会，对SBTi企业净零标准修订工作及拟定中的范围二（Scope 2）技术要求表达关切。联名信指出，受部分企业及行业团体施压影响，SBTi正考虑放宽对《企业净零标准V2.0》草案范围二相关内容的表述，允许企业采用年度电力匹配的方式完成范围二目标设定与实施。联名信督促相关修订应与温室气体核算体系（GHG Protocol）的修订方向保持一致，并警告若宽松条款落地，将削弱企业购电采购行为与实际减排成效的关联，动摇SBTi的科学性根基，对其公信力造成影响。SBTi是由CDP（全球环境信息研究中心）、UNGC（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WRI（世界资源研究所）和WWF（世界自然基金会）在2015年共同发起的国际机构，旨在通过制订标准、工具和指南，帮助企业和金融机构推动可信的、基于科学的气候行动。SBTi发布的《企业净零标准》（Corporate Net-Zero Standard），是全球主流企业设立气候目标的重要框架，其在2025年11月发布的V2.0征求意见稿中提到，自2030年起分阶段实施小时级电力匹配，并拟要求用电量较大的企业满足最低匹配比例，作为其完成科学碳目标的条件之一。不过压力之下，SBTi最终仍放宽了小时级匹配的要求。6月11日，SBTi官网公布了《企业净零排放标准V2.0》正式版，在范围二核算方面，承认小时级匹配具有理论优势，并继续强调提高时间相关性的重要性，但未将其设定为企业完成科学碳目标的条件之一，仅要求年用电量达到10GWh的A类企业披露按小时与低碳电力属性匹配的比例，未达到10GWh的企业不做强制披露要求，可自主选择是否披露。标准更新前夕，《华尔街日报》发表了对SBTi的首席执行官David Kennedy的独家专访，他回应了规则争议。他承认，从技术原理与减排价值来看，小时级匹配显著优于传统年度匹配模式，能够传递精准的电力市场信号，带动储能、可再生能源等领域增量投资，但当前支撑小时级匹配落地的学术研究、基础设施与全球电力市场体系均尚未成熟，贸然在全球范围内强制推行，将带来巨大风险。David Kennedy称“在这种情况下强制推行某种做法无异于跳入深渊”。因此，SBTi 最终倾向于采取渐进式、差异化实施路线：整体允许企业沿用年度口径完成范围二排放目标设置与实施，仅对科技企业等大型高耗电主体，增设小时级用电与低碳电力占比的信息披露要求，以提升数据透明度，但并不强制要求设置小时级匹配的目标。SBTi为何做此决定，从其同步发布的公众咨询反馈报告中或许可以窥见一二。在发布V2.0正式版并接受媒体采访的同时，SBTi官网更新了针对2025年11月最后一轮公众咨询的统计报告。只有约37%的反馈者支持草案中提出的小时级电力匹配方案，而反对方占比达到51%，另有12%的反馈者对此议题持中立态度，或认为其与自身关联有限。从反馈主体来看，来自民间组织、学术界等类别的反馈者中，超过半数支持小时级匹配；而占整体反馈意见约88%的行业企业和行业协会，多数对小时级电力匹配持反对态度，反对比例分别达到54%和61%。这一结果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SBTi为何最终选择了更为温和、渐进的路线，最终方案显然更回应了部分行业企业的诉求，但这一调整也迅速引发了环保组织和学术界的批评，认为其正在丢掉“基于科学”的立身之本。SBTi标准更新，让是否在全球碳排放核算规则中强制推行电力小时级匹配这一议题再度站上全球气候治理舆论焦点。看似是范围二核算技术路线的之争，剥开技术外衣后，答案直指核心：推动电力脱碳的下一步，应该选择哪一条道路？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核心是能源转型，具体路径则是实现电气化和低碳化，以可再生能源为代表的非化石能源电气化在其中扮演了最为中心的地位。但风电、光伏等“靠天吃饭”的可再生能源发电技术，具有极强的波动性，而电力本身具有即时生产、即时消纳的特征，这意味着，推动用户侧根据发电情况动态调整生产生活用电安排，以适应新的发电特征，成为当前电力系统设计的重要一环。理论上，在引导用户行为改变方面，价格工具应当是被最优先考虑的方式：当反映市场实时供需变化的电力价格信号，能够及时、完整地被传导至用户侧，那么用户可以根据价格变化做出相应的用电调整。但现实情况是非常复杂的，一方面，并非所有的国家都拥有完全市场化定价的电力体系，许多国家的电价仍处于管制或半管制状态，难以形成实时价格并达到引导目标；另一方面，即使在价格充分形成的市场，电价信号对用户行为的影响也存在明显边界，企业在决策时考虑的不仅是电价，还需考虑因调整生产计划等所带来的额外成本，如果电价波动带来的收益不足以覆盖这些成本，用户通过生产调节或者配置储能等方式参与响应的意愿就会大打折扣。为了弥补价格工具在促进可再生能源消费中的局限性，市场参与者逐步发展出一系列非价格手段，对价格工具进行补充，例如通过可再生能源消费承诺、自愿减排机制、碳排放核算方法设计等方式，确保电网和用户主动、优先消费可再生能源电力。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价格工具与非价格手段一道，在推动可再生能源发展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随着实践深入，有人提出了新的问题：现有的消费或者核算方式，多数通过能源属性证书，按年进行匹配或者统计，这似乎与电力即发即用的特征并不吻合，那么这种粗时间尺度的方式是否真正促进了可再生能源消费？或者换句话说，能在多大程度上带动电力系统减排？此后，不少机构开展了研究，并形成了研究成果，其中最著名的成果之一来自普林斯顿大学，研究人员以美国西部电力系统中的自愿清洁电力采购情景为研究对象，发现基于年度匹配的清洁能源采购对减排的影响极弱，按小时匹配可以减少系统层面的排放，有助于提高部分先进清洁能源技术的早期应用率，但同时也会带来更高的系统成本。学术研究提供了理论基础，而产业实践则推动了相关理念的落地。2018年，科技公司谷歌（Google）发布著名文章《Moving toward 24x7 Carbon-Free Energy at Google Data Centers: Progress and Insights》，首次系统性提出对其数据中心实现全天候（24x7）无碳电力供应的目标，推动小时级匹配从学术讨论逐步走向全球产业实践。随后，小时级电力匹配频繁地出现在了各类政策与文件中。2025年3月，SBTi首次发布的《企业净零标准V2.0草案》中提出在市场法（market-based）下实施电力消费时间与空间匹配，是作为企业范围二目标设定与达成评估的重要要求。在2025年11月的第二次征求意见稿中，进一步将时间匹配细化为小时级匹配，提到对部分用电量较大的企业引入小时级匹配机制，并要求分阶段设置最低匹配比例目标。但如前文提到，SBTi最终放宽了此要求，从目标设置变成了披露比例。2025年10月，GHG Protocol公开范围二核算指南草案的公众咨询，也提出了范围二的核算小时级、地理区域匹配等要求，但该修订仍在进行中。更确定的支持，来自部分区域和国家发布政策：一是欧盟在《可再生能源指令 III》（RED III）和非生物来源可再生燃料（RFNBO）生产详细规则中，引入小时级用电匹配相关内容；二是美国联邦政府对《通胀削减法案》（IRA）下45V清洁氢税收抵免最终规则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三是欧盟在2025年12月发布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货物隐含排放计算规则中明确，对于采用直接技术联系或者电力采购协议（PPA）的方式计算间接排放，需要提供不超过一小时的电力计量数据。法律法规或技术文件对采用电力小时级匹配的起因不同，有的是为了算清楚补贴或碳排放成本，有的是为了促进可再生能源和储能的发展，还有的是为了加速淘汰化石能源机组。但无论起因如何，它们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去实现同一个目标：通过更大范围推动小时级电力匹配的应用，以应对气候变化和推动能源转型。虽然有了学术研究论证，也有了政策和标准的支持，但并不意味着大家都能接受这个结果。相反的，有着不同诉求的不同相关方，对于是否要在更广泛的标准下全面推进小时级匹配，展开了异常激烈的讨论。在人工智能发展的浪潮下，科技企业作为“小基数、高增长”用电特征的典型，也是公开支持或反对小时级电力匹配的先锋。以谷歌为代表的一部分科技企业，认为采取小时级电力消费匹配更有助于推动电力系统脱碳和转型，是支持标准和规则全面实施小时级电力消费匹配的第一梯队，不仅对自身提出了小时级电力匹配比例的要求，并积极投身相关活动，助力小时级匹配在全球的推广和应用。另一边，以亚马逊、Meta等为代表的另一批科技企业，则质疑小时级匹配的合理性，其主导发起的Emission First Partnership（排放优先伙伴关系）曾公开致信GHG Protocol，认为从促进系统减排的角度来看，小时级匹配仍存在潜在风险及不确定性，推行以衡量边际减排效应为核心的影响力核算方法比小时级匹配更加合理。但是，全球电力消费和碳排放的真正大头——工业企业的态度则更加复杂，他们极少如科技企业一样对外发声，因此在公开场合，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一方面，越来越多的大型跨国工业企业已制定自身的减排或可再生能源消费目标，以支持应对气候变化并推动电网脱碳，根据SBTi官网公布的数据，截至6月26日，当前设定目标或做出承诺的公司总数达到了13762家，其中11389家的目标已经接受了SBTi的验证，而2655家企业设定了净零排放目标的公司，其中不少为工业企业，而在加入了RE100全球倡议的441家企业中，近一半为工业企业。另一方面，当前全球经济发展处于动荡期，大部分企业寻求以一种更经济、更稳定也更现实的方式完成减排目标，如果规则出现了较大的变化，究竟是机遇还是额外的付出，对身处不同市场的企业而言，难以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笔者曾与不少工业企业交流范围二减排路径，他们中的每一家都在通过投资、电力交易等方式，实现减排目标并支持电力系统脱碳，但对主流规则纳入小时级电力匹配一事则态度不一：部分企业予以支持，认为这是一种创新机遇，有利于促进电网脱碳和业务开展，但对全天连续稳定运行的用电大户而言，往往是担忧大于支持：“我们都是坚定支持实现电网加速脱碳目标的，并为此投入了很多，但这并非完全不计成本的支持。”“不同区域或者国家的市场机制和基础设施建设不一样，很多挑战是客观存在的，并不是我们想做就能做到。”“现在规则设计的出发点大多数是加速电力生产和电网转型，是否有评估过电力用户在此过程中面临的高风险和高投入？”更大的分歧出现在各非政府组织（NGO）之间，当联名信被签署机构公布在职场社交平台LinkedIn后，各方毫不例外地在评论区再次进行了激烈的辩论。支持方提到普林斯顿大学、柏林工业大学等机构的研究结论，证明过往的年度匹配既不能反映真实的消费情况，也不能带来真正的减排，但小时级电力匹配可以促进系统减排，并指出部分公用事业单位的实践可以证明实施小时级匹配反而会节省成本。反对小时级匹配的相关方提到，现有的年度匹配面临的数据质量不高、供给过剩等问题都没解决，甚至全球很多地区连年度匹配都没能做到，为什么不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在严格的要求下，如果企业选择削弱目标或者干脆放弃减排承诺，这对于脱碳转型更是严重打击。全球的相关方就这么吵了一轮又一轮，支持年度可再生能源匹配、支持小时级匹配和支持边际影响核算的各方立场越来越倾向于互斥，认为对方提倡的做法缺少足够的实践经验、市场基础和科学论证，随后指责对方漂绿或者是核算欺骗。而他们争论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企业消费可再生能源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到底哪一种方式，才是实现目标的最佳路径？然而时至今日，讨论依然在继续，并且没有答案。资源方案解决中心（CRS）作为多个重要标准和自愿倡议的发起方与制定方，于今年5月公开呼吁，年度匹配仍然可靠有效，按小时和地点进行匹配可以提供更高的精度和更敏锐的市场信号，而以评估边界减排影响为核心的结果导向核算方法，可以提供对更广泛系统影响的补充性见解的合作思路，CRS认为各方应该团结一致，避免分裂，通过扩大参与范围，不断改进数据和提高透明度，持续创新，在不破坏推动清洁能源发展的现有市场结构的情况下，共同捍卫可再生能源市场发展。然而各方仍然争论不休，并在SBTi文件发布后又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根据笔者长期追踪相关事件进展的观察总结，几乎无人否定小时级匹配在促进可再生能源消纳以及推动电网深度脱碳方面的长期价值，但对于是否应将其纳入主流规则体系并全面执行，各方态度却存在显著分歧。根本原因在于，不同主体关注的重点并不相同。政府部门作为政策制定方，关注气候能源政策对经济运行、产业发展和社会成本的整体影响；科研机构探索系统层面的优化路径，即什么样的减排机制能更贴近电力系统运行规律；NGO通常围绕其倡导目标开展工作，更关注规则是否能够实现其所倡导的脱碳路径及目标；而企业的考量则更加复杂，既要回应减排要求，也要兼顾创新投入、经营成本以及行业竞争力。随着全球能源转型进入深水区，未来转型的每一步，都意味着更复杂的技术需求、更精细的市场设计以及更真实的成本承担。当讨论进入这一层时，大家在争论的，不是要不要坚持实现脱碳目标，而是在问，系统减排的成本应由谁承担，规则升级带来的收益由谁获得，更严格的核算体系应当以什么样的节奏推进，以及推进到什么程度才是合理的。从这个角度看，当前围绕小时级匹配的讨论，并非单纯的技术路线之争。表面上，话题多集中于采用何种核算和匹配方法；但更深层的点在于，由于所处行业和关注点各异，不同相关方对采用什么样的方式，能又快又好地推动电力系统脱碳有着完全不同的判断。照此下去，有关电力消费及排放核算的标准和方法将朝着更加分裂、不可调和的方向发展，这也是为什么CRS会呼吁行业停止争吵，回归初心的原因。但从另一个层面来看，全球的发展正是在不断的争论、修正与妥协的过程中，才得以持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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