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五”碳排放双控全面落地,电力碳排放核算正从“算得出”迈向“算得细、算得准”;头部企业实践表明,一度电的碳排放正在成为企业绿色竞争力的新焦点
文|郑慧
编辑|张俏曼
世界能源格局正在迈入“电力时代”。电力不仅是支撑工业生产和居民生活的基础能源,更成为先进制造、人工智能和低碳转型的核心底座。
“十五五”时期,中国开始由“能耗双控”全面转向“碳排放双控”,能源消费电气化和电力结构清洁化石是能源转型的趋势,做好电力相关碳核算是实现这一转变的基础性工作。从“算得出”,到“算得细、算得准、更透明、更可用”,再到与国际标准相衔接,电力相关碳排放核算正在持续完善,并最终赋能政策落地与企业绿色发展。
近日,“2026天工论坛电力与碳足迹分论坛”在江苏南京举办。来自政府部门、科研机构、国际组织、行业协会及龙头企业的代表,聚焦“电力绿色发展与碳足迹规则:国际演进与中国实践”主题,围绕气候与能源战略、电力系统脱碳、电力碳核算体系标准建设、企业绿色实践等议题展开交流。
从政策倒逼、工具升级,到企业实践,电力碳核算的精细化,正在从让绿色电力“合规成本”转变为“绿色竞争力”。
▌迈入“电力时代”
国际能源署(IEA)能效与包容性转型中心中国区负责人廖利财(Patrick McMaster)指出,目前电力约占全球终端能源消费的20%,并为全球40%以上的经济产出提供关键能源。IEA预测未来十年,电力需求将会大幅上升,新增规模将达到1万太瓦时。这一增量大致相当于美国、加拿大、欧洲、日本、韩国和澳大利亚当前用电量总和。

国际能源署(IEA)能效与包容性转型中心中国区负责人廖利财(Patrick McMaster)
廖利财介绍,过去十年发达经济体的电力增长需求较为疲弱,但目前已开始显著回升,而新兴和发展中经济体的用电需求也在持续增长。电力正成为先进制造业、人工智能等重要增长领域的关键支撑。以美国为例,到2030年,数据中心将贡献约50%的新增电力需求。
电气化同时也是实现净零排放的关键抓手。IEA研究表明,终端用能部门的减排高度依赖电气化,在净零情景下,2024年至2035年期间,终端用能部门的电力需求增幅要比当前政策情景下高出50%。
但终端电气化要真正助力降碳,发电侧减排至关重要。廖利财提到,2010年至2023年间,全球电力生产部门碳排放增加约2亿吨二氧化碳当量,但如果没有一系列的政策与行动,增幅还会更大。得益于发电机组效率的提高、优质燃料的使用,以及全球,尤其是中国和欧洲可再生能源占比的提升,全球避免了超1.3亿吨碳排放。
“十五五”是由“能耗双控”全面转向“碳排放双控”的第一个五年规划期,也是实现2030年前碳达峰目标的决胜期。
国家发展改革委能源研究所环境中心副主任惠婧璇介绍,“十五五”期间全国碳排放强度需要下降17%,考虑刚性增减后,剩余碳排放增量空间有限,因此新建或改扩建“两高”项目需进行等量或减量置换,这对地方政府碳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同时,“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明确提出,要加快推进新增用电量由新增清洁能源电量覆盖,推动煤炭和石油消费达峰,这就是“两个覆盖”的概念,即新增用电量、新增能源都要被清洁能源覆盖。

国家发展改革委能源研究所环境中心副主任惠婧璇
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柴麒敏表示,根据中国自主贡献目标(NDC),到2035年,全经济范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要比峰值下降7%-10%,也就是说,减排量预计将达到10亿-15亿吨,这大约是德国年排放量的两倍多。实现这一目标的最大支撑就源自能源领域,特别是电力,其中核心路径就是加速终端电气化以及电力系统的脱碳。

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柴麒敏
柴麒敏提到,应对气候变化工作正逐步向全经济领域、全链条综合治理纵深推进。“十五五”时期正转向全面实施碳排放双控制度,“十六五”时期则将进一步过渡到温室气体总量控制,届时将更加系统性地推动产业和能源转型。
▌电力排放碳核算逐渐精细化
电力是全国碳市场首批管控的行业,也是实现双碳目标的主战场。根据GHG Protocol体系下的碳排放分类,企业外购能源相关的间接碳排放被纳入范围二,而电力是其中的主要组成部分。因此,电力碳排放核算作为各行业控碳降碳的基础,一直以来都受到高度关注。
与会的国网江苏电力公司有关专家表示,能源绿色转型正在从选择题变为必答题,电气化带来的减排成效需要被科学识别、准确量化,才能真正转化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核心竞争力。而这离不开科学透明且国际公认的电力碳排放核算体系,尤其是电力碳足迹核算体系。从发电侧电源结构优化,到电网侧调度运行,再到用户侧绿色消费决策,电力碳足迹数据如同一把绿色的标尺,影响着政策制定、企业碳管理以及产品绿色升级等各环节。
电力碳排放核算的精细化正在向分时分区计算探索。江苏公司有关人员表示,省级以上的年度平均因子已无法完全满足需求侧变化,无论是国际绿色贸易、国内清洁能源低碳转型,还是企业自身碳管理,都迫切需要更精细化的电碳因子。
江苏在分时、分区、分压计算电碳因子方面进行了探索。从电碳协同的省级电网规划,到赋能城市级新型电力系统示范建设,再到园区级、企业级的精准核算,分时分区电碳因子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以大丰港国家级零碳园区为例,该园区依托分时分区电碳因子数据库,率先完成全省首个园区级电碳因子测算,先导区月度平均因子低至0.1kgCO2/kWh(千克二氧化碳当量每千瓦时),远低于全省平均水平,为园区、企业碳核算提供了精准支撑;吴江变压器有限公司某典型设备,在运用苏州小时级分时分区电碳因子后,生产、使用阶段碳足迹下降3%-5%;格力电器(南京)一空调产品在使用分时分区电碳因子后,制造阶段隐含碳排放量较采用Ecoinvent数据库因子核算降低13.8%。

世界资源研究所(WRI)北京代表处可持续转型中心副研究员黄卓晖
国内核算体系不断发展的同时,国际核算体系也在强化协调统一。世界资源研究所(WRI)北京代表处可持续转型中心副研究员黄卓晖提到,当前ISO和GHGP两大核算体系正在深度融合,致力于消除分歧,统一全球企业碳核算和报告语言。这项工作预期将在2028年底前完成,并在今年联合国气候大会介绍关键进展。
黄卓晖表示,未来电力碳足迹建模需考虑满足三种应用场景,包括电网消费侧的平均碳足迹(位置法)、使用供应商特定数据核算碳足迹(现场发电、直连、市场法),以及评估政策和项目的碳足迹减排影响(归果法)。根据GHGP范围二指南的更新,位置法需考虑电力生成与消费的空间匹配,市场法需考虑增加市场边界和剩余因子,以及合同工具登记与使用时间的匹配。
▌头部企业如何降低电力碳排放
对头部企业而言,采购绿电、绿证已经颇为普遍,其中既有自身可持续目标的推动,也有应对不同贸易规则约束的因素,也带动了供应链企业采购绿电降低碳排放。

江苏省电力设计院能源与双碳咨询部主任冯大伟介绍,目前企业使用绿电的方式主要有两种,第一种是基于逻辑溯源,通过市场化手段购买绿证,第二种是基于物理溯源,通过分布式新能源自发自用、绿电直连等方式实现绿电供应。此外,企业入驻零碳园区,也可能借助区域用能结构优化,实现自身降碳。
对于零碳园区,冯大伟将其能源结构转型总结为三大路径:一是在供给端充分挖掘区域内新能源开发潜力;二是在供需模式上创新,包括虚拟电厂、源网荷储一体化、各类PPA等;三是打造绿电专变、绿电专线,实现区域内用户的物理可溯源绿电使用。
冯大伟建议,企业应以具体使用场景为导向,按需采用不同的模式。比如,适用国内规则及满足跨国企业供应链减碳需求的企业,可以考虑采购绿电、绿证。而对于一些面对绿色贸易规则,必须实现物理降碳的企业,才需要考虑绿电直连、绿电直供的方式。
阿里巴巴集团ESG战略运营总监陈戴希介绍,2025财年阿里巴巴全集团清洁电力使用比例达到52%,云计算清洁用电比例达到64%。由于阿里业务多元,负荷分散在多个省份,公司内部组建了“清洁电力聚划算”跨业务协作小组,汇总重点省份的各业务需求,集中进行电力采购。她表示,当前持续变化的政策和市场环境给企业碳目标管理带来了外部挑战。比如在136号文发布后的过渡阶段,绿电供给相对紧缺,溢价上升,需要及时跟进,做好调整与应对。
麦当劳中国ESG及影响力项目总监韩雨曦阐释了推进减排过程中面临的现实困难。与制造业可以围绕集中化生产线实施减排不同,麦当劳作为全国性连锁餐饮企业,面临减排主体分散、直接参与电力市场受限等挑战。韩雨曦指出,自1990年进入中国市场以来,麦当劳用18年时间开设了1000家餐厅,而仅2025年一年新增门店就超过1000家,业务高速扩张的同时实现既定减碳目标,并非易事。
此外,由于门店大多位于全国各地商业综合体内部,因此直接采购绿电也面临较大障碍。以北京市场为例,超过600家餐厅中,仅少数餐厅拥有独立电表,可以直接参与绿电交易。“我们有参与绿电交易的诉求,但在现实条件下很难做到。”韩雨曦表示。
据她介绍,麦当劳中国正在推广物联网能耗管理系统,已有超过5000家餐厅进行了绿色建筑LEED认证。供应链端,麦当劳在湖北孝感产业园与肉类、面包、包装、物流供应商一起打造集群式工厂,并在屋顶上铺设5万平方米光伏板,通过使用清洁能源、减少配送距离等方式减少碳排放。
H&M作为全球知名时尚品牌,近年来也在积极推动其供应链绿色转型。H&M集团制造合作伙伴关系及公共事务副总裁徐睆介绍,目前H&M在中国拥有约578家供应商、654家合作工厂,主要集中于浙江、江苏等纺织产业聚集地区。经过多年发展,中国已成为H&M全球最大的采购市场之一,约占其全球采购金额的四分之一,因此,中国不仅是重要消费市场,更是其全球供应链体系中的核心生产基地。
对于电力减排,徐睆提到,2025年H&M工厂级别实现28%的绿电使用,订单部分实现53%的绿电使用,同比增长10个百分点,大部分都是由中国绿证贡献的。
徐睆强调,对于纺织印染行业而言,相较于电力减排,更具挑战性的其实是热力脱碳。以H&M上游纺织印染供应链为例,热力用能约占整体能源消费的70%-80%,因此,如何推动低碳热力替代,已成为行业当前最迫切的减排议题之一。当前的重要路径之一,是通过电气化与绿色化推动低碳能源转型,但现实推进过程中,企业仍面临较大压力:一方面,部分工厂受到电网增容条件限制;另一方面,能源替代带来的成本上升,也直接影响企业经营与国际竞争力。
徐睆举例称,目前浙江某印染园外购一吨蒸汽成本约为170元,若改用天然气,成本将上升至约310元;若进一步采用电锅炉替代,则可能达到360元左右。不同区域间的能源成本还存在很大差异。“品牌在向供应商提出可持续发展要求的同时,也必须充分考虑供应商的生存与发展问题及地区特性。”她表示。
因此,徐睆提到,希望通过探索园区级生物质掺烧等模式,解决目前的低碳供热问题。据介绍,若外购蒸汽需求未来可以通过生物质掺烧结合证书体系的创新模式来满足,园区级热电厂的掺烧即可以满足区内大部分企业的外向型订单的减排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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